祥云和瑞鹤

时光回流到900年前的北宋东京（今河南开封市）。

宣和殿前，阳光灿烂，从南方移栽来的荔枝结出了新鲜的果实，挂在枝头，在微风中摇摆着，树下有一群孔雀，在草地上悠闲地游走，有的昂首开屏，有的举足登上石墩。周围是徽宗皇帝和他的御画院的画师们。他们有的俯身注目，有的捋胡微颔，更有的对着徽宗察言观色，一切都是那么的祥和，俨然一幅人和自然和谐相处的场面。处于核心地位的徽宗志得意满，甚是高兴，便命画师们把此情此景画下来。于是，大家各显神通，使尽浑身解数，描绘、渲染盛世气象，但孔雀上石墩的动作都被画成先抬右脚。徽宗对呈上来的画卷仅仅乜斜了一眼，就连连摇头，说，画得不对啊，大家莫不愕然。徽宗此时停顿了一下，颇有几分得意地说，你们看清楚了吗？“孔雀升高，必先举左脚。”众人莫不叹服。

徽宗观察事物不放过细微之处还有一个例子。有一次徽宗在龙德宫的廊柱上看见了一幅拱眼斜枝的月季花图，便大加褒赏。近侍问其故，他说：“很少有人能画好月季，因为它的花蕊、叶片随着四季晨昏的不同而不同。这幅画画的是春天中午的月季，一点儿不差，特别是作者还是个刚刚步入画坛的年轻人，就有如此的功力，很是难得，所以要重重赏赐。”一个皇帝对事物如此细微的观察和严格的要求真是让人叹为观止（宋·邓椿《画继》）。

但是，徽宗也有“马虎”、“看走眼”的时候。

那是政和二年（公元1112）上元之次夕（即正月十六日），东京上空忽然云气飘浮，低映端门，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仙鹤，久久盘旋于宫殿上空，彼此和鸣，不肯离去。更有异者，两只仙鹤竟落在宫殿左右两个高大的鸱吻之上，引颈长鸣，如慕如恋，引得皇宫内外万众仰首，惊诧嗟叹。约摸一个时辰后，群鹤离开大殿迤逦向西北方向飞远。徽宗目睹此情此景兴奋激动得不可名状。祥云伴着仙禽示瑞，这是国运兴盛之预兆哇！于是欣然命笔，旋成《瑞鹤图》。群鹤姿态不一，惟妙惟肖。鹤身粉画墨写，睛以生漆点染，生动传神。画好后，徽宗出示给众画师观看。李公麟、张择端等都极力推崇吹捧。要说也是，整个画面生机盎然，群鹤振翅高飞，似有扑打之声。如此娴熟的技法，怎不令人拍案叫绝。

然而有一个叫刘宝的民间小画师看后，却不以为然，大胆评论说，飞鹤的颈画错了，不应弯曲，应向前伸得笔直才对。而宋徽宗笔下的十几只飞鹤，颈全是弯曲的，显然是败笔。不知是谁聒噪到了徽宗的耳朵里，竟惹得龙颜大怒，这还了得，敢在背后批评皇帝，遂下旨杀了刘宝。（清·徐清涧《艺苑轶事录》）

其实，早于宋徽宗的五代画师黄荃也画过飞鹤。鹤翔九天，为了克服空气阻力，呈流线型，颈足皆展，前伸后蹬。

但“祥瑞之兆”却没有带来兴盛的国运。此后第15年，即公元1127年，金兵攻陷东京，尽掠92府库160余年所积藏的金银财宝、书画珍玩。徽宗和他的儿子钦宗皇帝、皇族、臣僚3000余人也被俘虏北去，《瑞鹤图》从此散落民间，不知去向。

600年后，《瑞鹤图》竟奇迹般现世，归藏清内府。现收藏在辽宁省博物馆。

我没有机会欣赏到充满传奇色彩的《瑞鹤图》真品，但从电视和网上其面貌可一览无余。那些鹤确如刘保所言，颈项弯曲，传递着苦涩的滋味和泣血的耻辱。

一个人再有才能，也不可能穷尽古今天下之事物。谁都有懂的，也有不懂的，工作中出现错误并没有什么可怕，怕的就是讳疾忌医。徽宗杀了刘保，并没有保住大宋朝的祥瑞和徽宗的皇位。可见拒绝批评，就是拒绝可持续发展，就是接受覆灭的命运。

我想，一个时代，一个国家，一个政党，一位领导，所谓的祥瑞就是经常有批评的花朵绚烂芬芳。